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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演講紀實] 中國的國際資本輸出:海市蜃樓與現實 (30期)

中國的國際資本輸出:海市蜃樓與現實

 

講者:孔誥烽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學系及高等國際研究學院政治經濟學教授

2018612

 

孔誥烽老師是清大社會所和當代中國研究中心定期邀訪的重要學者,主要研究全球政治經濟、抗爭政治、民族國家形成、社會理論和東亞發展。這次清大社會所邀請孔老師開設密集課程,為大家解讀中國經濟模式,並邀請於本次中國研究工作坊以「中國的國際資本輸出:海市蜃樓與現實」(China’s Global Capital Export: Mirage and Reality)為題,講解中國的資本輸出背後的原因和機制、中國的現況以及全球佈局戰略。

這是孔老師第三次到清華授課,還是一貫地幽默開場,表示中國「一帶一路」[1]並非他現在主要的研究課題,但因為之前撰寫的《中國為何不會統治世界》[2]專書出版後,各界談到中國資本輸出和一帶一路時,就來訪問他,老師謙虛地表示,接受訪問多了,就覺得需要下點功夫研究。相較孔老師於該書聚焦討論中國出口導向經濟模式,並點出「中國增長的經濟動力已經到了盡頭,之後將會出現經濟發展減緩的過程」,許多人更關心的是:中國經濟發展減緩,會不會帶來政治上的影響?

2015年沈大偉(David Shambaugh)在華爾街日報發表〈中國即將崩潰〉[3]一文引起各界討論,沈大偉認為中國經濟減緩會導致共產黨政權崩潰,但孔老師表示,像中國以及北韓、委內瑞拉,和俄羅斯這類的威權和極權政體,面對經濟挑戰的能耐相當高,經濟問題並不足以造成政權危機。同樣的觀點,也可見於孔老師為《習近平大棋局:後極權轉型的極限》撰寫的推薦序[4]中,老師認為中國面對經濟減緩的情況恐怕不是走向政治改革,而是北韓化,也就是政體變得越來越僵硬,自鄧小平時代以來的多元彈性的空間將會逐步消失。看中國現在的情況,似乎已然言中。

隨之中國在全球經濟活動的擴張,孔老師也開始留意中國在發展中國家的投資所帶來的問題和衝擊。學術圈對於中國資本輸出的型態、地理分布和範圍這類的議題,已有許多精彩的案例研究,但如果要從結構面上分析中國資本輸出的規模則仍有爭議。

資本對外輸出並非如一般想像的「有錢就好」,而會面臨許多挑戰,例如中國人在當地的自身及財產安全問題。以中國之前在阿富汗的投資來說,就是在美軍的保護底下進行,但因為中國的國際布局,開始引起美國的擔憂,中國也發現在美國保護底下會有諸多限制,開始希望能擺脫美國的影響,「一帶一路」就是此新趨勢最顯著的例子。透過基礎設施的建設,中國慢慢建構一個獨立於美國的全球貿易網絡。

中國對外資本輸出的背後動力,來自於內部高額的負債和生產力過剩。在2008年以前,中國的經濟增長動力主要來自出口,但在2008年之後,則是通過投資而來,這些刺激經濟的方案並非政府投入的財政奇蹟,而是國家銀行放開貸款的金融奇蹟。中國政府透過刺激地方政府對基本設施和建造業的投資來推高經濟成長,卻也產生地方政府的鉅額債務,以及衍生後續償債能力的疑問。

要如何解決中國負債問題,中國國內學者和西方世界已經提出許多不同的解方,例如開放金融市場,但這並非中國政府樂意的方式。而「一帶一路」和進行資本輸出,則是另一種化解負債問題的方案,以企業負債部分來說,像中國鋼鐵市場在國內已經飽和,透過「一帶一路」將產品銷往國外,或者像高鐵和鐵路產業也是如此,都是利用資本輸出解決中國內部的經濟問題。但要細緻地談論中國資本輸出,就會觸及經濟數據的正確性,以及項目區分,因為中國資本輸出可以區分成兩種,即「生產性的資本輸出」和「資本外逃」[5],但官方統計將兩者都放在同一個項目底下,孔老師認為,這樣的統計方式無法真實反映中國資本輸出的規模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越來越多的對外投資是以國與國之間貸款的方式操作,希望借貸國用向中國借來的錢來買中國的東西、讓中國企業承包工程等。借貸是資本輸出的先鋒,資本輸出方透過借貸關係就可以在借貸國經營很多生意。在資本輸出國家中,中國是唯一的一個發展中國家,其他都是已開發國家,中國在2015年的資本對外輸出量,甚至在資本輸出國中排名第二,僅次於美國。當然,中國與美國之間的數額差距很大,而這類的數據也必須謹慎以對,小心解讀。

中國資本輸出有六成流至香港,但難以確認相關資金後續是否確實做為生產性投資,如中國的海航集團在香港買地買樓,部分資本則輸出到避稅天堂,這些都算是「資本外逃」而非「生產性的資本輸出」。有鑑於此,中國對亞洲的資本輸出數據因包含香港,所呈現出來數據並不準確。而輸出至中南美洲的統計數據,也因為計入加勒比海區域,資本輸出數據內包含一定比例非生產性的「資本外逃」。相較下來,中國對非洲和歐洲的資本輸出項目主要集中在礦業和製造業,因此呈現出的相關數據比較貼近真實的投資總額。孔老師認為,相關數據雖然不夠準確,但仍可透過推論顯示出,中國實際的資本輸出量並未如報導所言的大量,而且可以發現,中國確實是以增加資本輸出量來解決國內經濟發展問題。

孔老師進一步以中國鋼鐵業作為例子進行解釋。中國鋼鐵業在2009年至2010年間透過向銀行借貸在中國國內大興土木,但當建設高峰期過了之後,便面臨還債的困境,若錢還不出來,後續就可能引發大規模的金融危機,所以現在正透過資本輸出的方式解決。中國鋼材最大出口國是加拿大,有些則輾轉去了美國,這也是中美衝突的其中一點,畢竟美國本身就是鋼鐵生產國,而藍領工人居多的鐵鏽帶是美國總統川普重要的票源之一,中國鋼材的輸入,會一定程度影響鋼鐵產業的發展和減少就業機會;同時,中國的鋼材也輸出到很多一帶一路的沿線國家,如馬來西亞、印度和中東國家。中國資本的向外擴張,消化內部過剩的產能,同時企業亦有營收和利潤,取得償債能力,能夠順利還錢後續就不會影響中國銀行的營運,或引發金融危機。

另外一個例子就是中國重型機械有限公司(CHMC),即中國生產機器最大的製造者之一。2009年至2010年間,CHMC的生意是從事高鐵和國內建設生意居多,如今,他們的營運全部已轉移至中亞、東南亞、非洲與南美洲的國家。許多像CHMC這類的公司在負債累累時,選擇全力投入「一帶一路」,甚至有可能是該計畫背後重要的推手之一,是因為當中國面臨債務危機的時候,資本輸出提供了一條救命出路,並給予這些公司很大的經濟動因走出去。

雖然中國需要依靠資本輸出,但其中重要的問題,是該如何克服當今的種種安全風險。根據相關風險評估報告指出,中國人已成為全球黑幫、恐怖份子、土匪等惡勢力主要的目標之一,2014年至少有47名中國公民遭到綁架,相較於2013年增加262%,也比歐美國家多很多,這是因為中國到近期為止,通常都透過繳贖金來處理綁架案,而不是用軍事力量來救難,這似乎在鼓勵綁架中國人。但如日本或者美國政府在面對相同的情況時,則會拒絕支付贖金。過去美中關係較好的時候,中國人在外遇到困難,例如中國的貨船在索馬利亞海上遇到海盜時,美國的海豹部隊可能會提供協助。然而,如今隨著中國在海外的發展更多,中國產品的向外運輸量也更大,中國不可能再依賴美國的保護,而是要發展自己的解決方案。

除了安全考量之外,另外一個問題是,中國在遇到生意夥伴未履行借貸契約或不按約賠償時,尚無有效解決方案,到目前為止,中國無法使用軍事能力或其他方式去強制執行在國外的契約,似乎束手無策。當借貸國不按照契約賠償,也不讓中方接管已抵押的財產,中國政府現在尚無能力動用武力派軍隊去接管,或有足夠的力量向當地政府施壓。孔老師認為,在海外的安全威脅問題,以及強迫履約能力薄弱,是中國在資本輸出所面臨的挑戰,而這也可以解釋,為何中國的實際資本輸出小於官方數據。

另外一個嚴峻的問題,則是在於越來越多國家的居民,對於中國侵入性的投資感到不滿,認為這類投資並非當地國獲益。現在抗爭的事件不少,如吉爾吉斯,2012年在中國公司買下當地金礦後,當地居民上街抗議,甚至威脅燒掉中國的工廠。

孔老師強調,這些並非中國獨有的問題。面對貸款國不還款不賠償,他認為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即是一種解決的方案。中國透過亞投行,企圖建立一個多邊貸款的制度。從資料上來看,中國和許多亞投行成員國,如巴基斯坦、哈薩克、馬來西亞等,都已有借貸關係,透過建立多邊銀行的方式,所有成員的賠償風險就會越低,而集體的股份制度,也可以提高後續的追債能力,有助於解決中國政府在海外投資的困境。然而,中國在這類國際場合的運作能力,仍不比印度老練,未來將如何運作其中的利益角逐,中國仍是有一段路要走。孔老師在另一堂的密集課程課堂上,即指出,雖然中國看似已經是泱泱大國,但在多邊談判的場合中,中國還是新手,遠不比像印度或者巴西這些新興國家來得會操作議題,或找盟友合作等。在世界貿易組織(WTO)中,中國主要跟從巴西和印度所設定的議題走,印度和巴西的經濟實力雖然沒有中國強,但兩國的政治談判能力卻相當靈活。

至於前述海外投資安全風險問題,中國政府或許可參考美國在海外的軍力佈署模式,評估直接投放國家軍事實力,以建立救援機制之可能性。中共解放軍在中國國防白皮書2013年第一期中,宣稱保護中國海外核心利益是其核心任務之一,雖然已初步開始在非洲和斯里蘭卡設立軍事港口,但比起美國,解放軍的海外軍事基地還是非常少,且任務上專注於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的相關工作,相較於美國直接進行海外軍事力量輸出,未積極在海外進行軍事擴張。

孔老師則認為,中國如果要解決海外的投資安全風險,最有可能的方式是透過雇傭兵。雖然提供保鏢、運送的美國黑水公司(Blackwater),因為伊拉克一連串醜聞而被解散了,但商業模式仍然繼續存在。孔老師在課堂上直指其中的關鍵人物是香港的福建商人高振順和黑水公司的創辦人普林斯(Erik Prince),共同成立了先豐服務集團有限公司(Frontier Service Group),複製了黑水公司的運作模式。孔老師發現有趣的是,先豐公司屬於中國中信集團有限公司(CITIC Group)之「地下子公司」,而高振順和普林斯的金主也是以附屬中信集團的中國國營銀行為主,使得現在為中國在非洲和一帶一路沿線投資項目提供保護服務的,實際上是中國的國營企業的地下子公司負責。

先豐公司原專注於非洲市場,如今已經在烏魯木齊、越南進行先期布局,準備為在一帶一路沿線投資的中國公司,提供運輸跟保安服務,另外近期也在北京設置「國際安全防衛學院」,由Erik Prince擔任校長,訓練中國的維安人員跟武裝人員,透過保護海外投資項目為目的,來淡化外界對中國欲在海外進行軍事擴張的疑慮。現在雖然是採取合資合作的方式,但孔老師也認為,老師建議可以參考電影《紅海行動》,故事講的就是這個概念。另外,考量Erik Prince是美國人,又與川普政府有關係,中國政府很難完全信任他,老師認為,未來將會有中國獨資的公司出現。

孔老師在此總結了中國的發展現況。中國正逐步解決問題,如列寧所講的基本邏輯:當要出口資本,就必須要保護資本,最後則必須發展出海外投資的能力。這必須要進行軍事力量的硬實力和軟實力的投射,中國正在摸索著前進。按照列寧的說法,資本主義會引發世界大戰的原因之一,是資本主義國家發展到最後,都將面臨國內資本累積的危機。為了解決危機,必須將資本輸出,但成功的資本輸出,國家必須要具備軟實力和硬的軍事實力,建立其的勢力範圍。另外,不同的資本輸出國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也會產生競爭,進而衝突,當衝突白熱化時,就可能演變成世界大戰。

雖然中國現階段的資本輸出尚未到達世界大戰的程度,但已經造成國際關係的緊張。在演講的最後,孔老師提出預測,認為最終與中國有最大衝突的其實是俄羅斯,而不是美國。原因在於,一帶一路的國家多數與俄羅斯比鄰,現在雖然因為美俄關係緊張,俄國必須跟中國結盟,但如果俄羅斯將來改善與西方世界的關係,一定會試圖減少中國在中亞的影響力,甚至排除中國的影響力。在滿場掌聲中,這場演講順利地結束了,孔老師的預言一向很準確,值得拭目以待。

 

(整理:戴達衛、朱胤慈)

 



[1] 「一帶一路」為中國政府於2013年開始倡議的跨國經濟合作計劃,在基本設施的基礎上建立陸海空交流及貿易網絡。

[2] Ho-fung Hung, The China Boom: Why China Will Not Rule the World (New York,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7).

[3] David Shambaugh, “The Coming Chinese Crackup,” Wall Street Journal, March 6, 2015, https://www.wsj.com/articles/the-coming-chinese-crack-up-1425659198.

[4] 孔誥烽, 作者, 〈中國往何處去:舊問題、新視野〉, 收入《習近平大棋局:後極權轉型的極限》, 徐斯儉 (新北市: 左岸文化, 2016).

[5] 從中國的官方經濟數據來看,我們無法辨別在國外直接興辦各類企業、從事生產經營活動的直接投資和中國富人將財產轉移至國外的資本外逃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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